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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年前的日光 一样照在大谷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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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翔 - 10/01/2019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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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是日本江户世代前期的俳句诗人松尾芭蕉的粉丝,日前从东京出发至日光,走一趟松尾芭蕉在300多年前走过的路——“奥之细道”第一段,寻句碑过程非常迂回但有趣。

 

原本,这趟旅行的起因只是很单纯的,“在东京筑地市场搬迁之前去看看”而已,我起初策划出来的行程并没什么新意。很像一般去东京和东京近郊的标准旅游配套,抵达东京羽田机场后,拿车直接开到箱根汤本、强罗,接着开到河口湖赏薰衣草、绣球花,看富士山,再驱车北上日光、鬼怒川,然后回返东京。琼看了行程后便说,日光离箱根、河口湖和东京挺远的,从河口湖开车去大概也需要三个多小时,既然河口湖周围还有很多值得去的地方,不如我们下次才去日光吧。

 

暗藏玄机的东京之旅

 

我有点着急地说,日光是这次行程里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啊!我一出口便露了馅,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说,去箱根、鬼怒川泡温泉、河口湖赏花、筑地吃寿司行程后面隐藏的动机:我想借这次东京近郊之行,去走一趟松尾芭蕉(1644年-1694年11月28日)1689年从江户(东京)出发到日光的“奥之细道”第一段,这段路程是芭蕉在300多年前走过的路。松尾芭蕉是日本江户世代前期的俳谐师,其贡献是把俳句形式推向高峰。

 

虽然不敢奢望今天的日光能完整地保留着1689年芭蕉抵达时的风情样貌,但是日光山的轮王寺还在,大谷川依然潺潺地流,树木也依然葱葱郁郁,绿意盎然。芭蕉当年来到日光时,天空还下着雨,当他从寄宿的五左卫门家走去日光山时,老天突然放晴了,他抬头看着阳光从树叶的隙缝间洒落,写下了俳句,“雨后将头仰,浓翠新绿亮朗朗,日光辉万丈”。(在郑清茂译注的“奥之细道”第六章,日光山里被译为“凛然可畏,绿叶新叶相衬,日光粲兮”)。

 

琼和我去日光山,打算去东照宫寻找芭蕉句碑的那天,把车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爬着石阶上山时,灰蒙蒙的天也像300多年前芭蕉抵达那天一样,飘着细细的雨。走到轮王寺前时,雨也静悄悄地停歇。我仰望轮王寺那暗红色的阁楼,天空依然是淡淡的灰,没有辉万丈、粲兮的日光,但是阁楼边的浓翠新绿、绿叶新叶却依旧相依相衬,在雨后显得更清新更绿意盎然了……

 

行程的第一个芭蕉句碑

 

虽然这次计划中要找的芭蕉句碑多数都在日光,但是琼和我在还没有抵达日光前,就已经开始寻觅我们第一个在河口湖边的芭蕉句碑了。

 

这个芭蕉句碑并不在开满薰衣草的大石公园,也不在开满绣球花的八木崎公园,而是在河口湖大桥边一个小小的公园里。

 

去寻找句碑的那个早上,公园里静悄悄的,除了一两个当地人外,就只有小猫三两只。我们在公园里走来走去,爬上爬下,就是没有找到句碑,在开始有点着急时,琼灵机一动,跑去问一个看起来似乎每天来这里的大叔,我们最后才在长满杂草的土坡上找到了句碑,诡异的是,我们之前在这句碑前走了好几回,就是没有看见。

 

这次寻找句碑的情况和上一次去“奥之细道”最后一段寻找句碑的过程有很大的落差。在金泽的兼六园、小松的那谷寺,有很多的指示牌指引着你,前往芭蕉句碑的方向,而在河口湖这里,句碑并没有引起重视,就这么静竖在杂草堆中,餐风饮露,观星赏月,默默地看着富士山,在湖光山色中度过无数个春夏秋冬,清闲、淡泊。

 

日光的四个芭蕉句碑

 

抵达日光前知道日光有芭蕉句碑,但是由于中文网页上的资料匮乏,我也没有搞清楚日光到底有多少个芭蕉句碑。我们是在抵达日光后,找到了一个日语网站,网站上有日光芭蕉句碑的说明,图文并茂,我们才知道日光原来有四个芭蕉句碑。但是问题就在于我们都看不懂日语,在日语网页里,也只能凭着夹杂其中的汉字去猜测句碑的确实地点,就像手拿一张提示写得模棱两可、含糊不清的藏宝图。句碑近在咫尺,可是偏偏就是找不到。于是这趟折腾人的寻碑游戏在河口湖的热身之后,在日光正式地拉开了序幕。

 

根据我们的藏宝图,第一个提示是“大日堂迹”,第二个提示是“日光东照宫宝物馆敷地内”,第三个提示是“高野家屋敷内”,而最后一个提示是“安良泽小学校校庭内”。

 

除了第二个提示日光东照宫是每个来日光的游客都知道的名胜古迹外,我们对其他的提示都茫无头绪,直到看到旅店房里的步行地图时才发现,我们误打误撞,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提示的芭蕉句碑地点,竟然就在旅店后面的大谷川河边,大日堂迹靠近日光大日桥,而安良泽小学校则须到了大日堂遗迹后继续往前走,过了“步多留庵”不远就到了。
 

第三个提示里的高野家屋就在日光400多年历史的老街、钵石町老街边。也许,当年芭蕉来到日光时,也曾在骤雨初歇的下午走过这条老街……

 

从旅舍后门走去大谷川河边寻找大日堂迹和安良泽小学校的早上,我们先过了大日桥,沿着幽静的小路,看着指示牌,走到了日光一个比较冷门的景点——“憾满之渊”,一个被形容为佛法灵气与阴间灵异交会之地。这条憾满之路一边是潺潺的溪流,另一边是74尊石雕的地藏王像,石头上都戴着红毛帽,帽上都绣着一个妇人的姓名。“憾满之渊”是从男体山喷出的熔岩堆形成的风景,传说佛教八大守护神之一的不动明王在这里出现过,而河水流动的声音就像不动明王碑文所写的那样,所以晃海大僧正就取了碑文最后的一句“憾满”来作为这条河的名字。

 

根据记载,1689年芭蕉在日光短暂逗留的两天里,也曾来过这里,听过那潺潺的流水声,然而在“奥之细道”里,芭蕉并没有提起憾满之渊,而是描述了“水自岩洞之顶飞流百尺,直落千严碧潭”的里见泷瀑布,并写下“暂时歇脚,且隐水帘幕后,结夏之初”的俳句。

 

日光不只拥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登录为世遗的二社一寺,更拥有许多环肥燕瘦的瀑布,或气势磅礴如华严瀑布或优雅委婉如龙头瀑布。这次来日光,准备功课没做足,结果开车去了老远的华严和龙头瀑布,也顺路浏览了中禅寺湖和战场之原,却忘了去近在咫尺、芭蕉游览过的里见泷瀑布,成了我这个“奥之细道”迷的一个小小的遗憾。

 

还好的是,经过几番曲折之后,日光的四个芭蕉句碑都被我们找到了。大日堂迹和安良泽小学校那两个句碑在谷歌的地图上有标示,开着手机,开着WiFi,寻觅的过程并不太困难。虽然发现芭蕉句碑就那么直挺挺地摆在学校的大门边,是有点意外,但琼和我在大谷川边多兜了一个小圈子,和稍后寻找日光东照宫和高野家屋的精彩比较起来,就有如小巫见大巫了。乍听之下,去东照宫找一个芭蕉句碑不像是一项很复杂的任务,因为谁都知道日光的东照宫在哪里,问题是东照宫的范围是挺大的,而这次谷歌地图并没有标示,提示中我们也只看得懂“东照宫的五重塔…南…芭蕉句碑…宝物馆入口…左手…见…”

 

芭蕉句碑竟然立在厕所附近

 

到了东照宫,一直往前走就看到了那座很明显的五重塔,根据指示牌,我们轻易地找到了宝物馆,走到了宝物馆入口的左手边,却什么也看不见!台湾演唱团体动力火车有一首歌是《忠孝东路走九遍》,我们却在东照宫的宝物馆绕了七圈,依然一无所获。沮丧之下,我停了下来,冷静一想,我们找错边了,重点是东照宫的五重塔以南,“宝物馆入口的左手”边,应该是指当一个人从东照宫的正面走向参道上的鸟居时,右边是宝物馆入口,左手边才是芭蕉句碑所在。匆匆地越过参道,在五重塔的南边走啊走的,走了一大段路,还是看不到句碑,后来走得尿急了,便决定先上厕所。没想到,转进通往厕所的小路,芭蕉句碑就那么让人目瞪口呆地出现在眼前!

 

我总于明白了“冥冥中自有安排”这句话的意思。

 

找到了句碑后,也顾不得去看东照宫那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著名的三猿雕刻了,饥肠辘辘地就赶到钵石町老街吃午餐,再找日光最后一个“高野家屋敷内”的芭蕉句碑。

 

同东照宫的芭蕉句碑一样,谷歌地图上没有标示高野家屋的句碑在哪里,不过,前一天在吃晚餐的餐馆拿到了一张有标示着“松尾芭蕉句碑”的地图,我开始信心满满,可是最后在钵石町老街走了九遍,从旧日光市役所走到千手观音堂、观音寺走到日光教会、大津屋酒店走到登喜和家、从餐馆的停车场走到别人住家后院的古井、从阴天走到下雨……还是没有芭蕉句碑的影子。原本已经打算放弃,可是花了那么时间,心有不甘,我在作最后一搏时,钻进了古井边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竟然找到了这个“高野家屋敷内”的芭蕉句碑。我很兴奋地叫琼来看时,她满脸疑惑地问:“你怎么可能想到句碑会是在这里的呢?”老婆怀疑我的智商。

 

回到东京以后,除了在筑地排队吃寿司外,我们跳过了旅游指南里推荐初到东京的游客必去的所有景点,去了“奥之细道”之旅的出发地“采茶庵”,采茶庵旁的芭蕉俳句散步道,芭蕉庵迹所在的芭蕉稻荷神社、芭蕉纪念馆,在隅田川边的芭蕉庵史迹展望庭园,最后,在清澄庭园里找到了此行的最后一个芭蕉句碑,句碑上刻着芭蕉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古池》,“闲寂古池畔,青蛙跃入水荡漾,声响轻如幻”。

 

Source: 新明日报 © Singapore Press Holdings Limited. Reproduced with permis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