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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恨交缠的矿山 玻利维亚里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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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今 - 25/04/2019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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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利维亚波托西的里科山不是一座普通的山。这矿山经过了好几百年的开采,地底下的坑道,叠床架屋、纵横来去,让人如坠迷宫。矿工如要找到质量好、含银量高的矿石,必须往深层挖掘,愈深愈好;在夏季,这里气温高达40摄氏度,尘埃飞扬,缺乏氧气,工作环境之恶劣,笔墨难书。

 

这座圆锥形的山,足足高达 4900米,非常霸气地盘踞于玻利维亚(Bolivia)西南部的城市波托西(Potosi)。

 

里科山(Cerro Rico)并不是一座普通的山。

 

它蕴含着发掘不尽的银矿,当地人赋予它多个不同的名字,包括:波托西山、母亲山、血山、富贵山;每一个名字,都有着相应的丰富内容,也都纠缠着言之不尽的爱与恨。时至今日,这些故事,还在生生不息地上演着……

 

关于银矿的开采,有一则广为人知的传说。相传早在1462 年,印加帝国的君主瓦伊纳·卡巴克(Huayna Capac)已经发现波托西境内有丰富银矿,但他不断地听到来自天上的一把声音,嘱他不要开采,因为银矿另有主人。到了1543年,西班牙殖民地统治者来到波托西,从印加土著口中获悉矿山藏银一事,于是大事开采,他们还在此设立了先进的皇家造币厂!当时,坊间流传着一个表面有趣实则沉重的说法:在殖民统治的300多年里,西班牙在此赚取的白银,可供他们从波托西建造一座闪闪发亮的银桥,跨越大西洋,直直通往西班牙;另一个悲酸的说法则是:采矿致死的劳工如过江之鲫,因此,矿工的骨头也足以建造一座由波托西直达西班牙的桥梁。

 

里科山是“地狱的入口”

 

海拔4020米的波托西,原本是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自从16世纪发现银矿后,就迅速发展,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成为了一个繁荣鼎盛的城市,教堂、赌场、剧院处处林立。据说在17世纪时,家财万贯的西班牙人在重要的宗教庆典游行时,会将纯银铸成的板块铺在地上,以示对神祗的尊重,沿途也会将银币抛掷给围观的路人,由此可见他们生活的穷奢极侈。但是,这种光辉绚烂生活的背后,却铺满了劳工的血和泪。根据粗略估计,历年来有多达800万当地劳工以及从非洲引入的黑奴因采矿致死,死因包括不适应高原气候、营养不良、工作环境高度恶劣、自杀、矿坑意外等,有人因而把盛产银矿的里科山称为“地狱的入口”!

 

曾经听过不少有关矿工的悲惨故事,然而,这天,“全副武装”地走入暗无天日的矿坑,实地观察了矿工的工作环境,发现真实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上千百倍,难怪一般矿工的平均寿命只有50来岁!

 

目前,在波托西,已经开发的矿坑约有45个,矿工1万余名。有些小规模的矿场,允许旅行社安排游客缴费入内参观;然而,这并不是一个受欢迎的观光项目,因为矿场是属于高危的工作环境,许多游客为此裹足不前,可我和日胜却认为这是实地了解矿工生活一个难得的机会,因此毫不犹豫地请旅行社帮我们安排。

 

古柯叶是矿工的营养来源

 

出发之前,导游马克说,游客到矿坑去,对于矿工的工作会带来一定的干扰,所以,特地要求我们捎点东西给矿工。他带我们到一家小店,嘱我们买些古柯叶(coca leaf)。我看到小店里货品琳琅满目,忍不住问道:“买饼干糖果,不是更为实际吗?干吗要买古柯叶呢?”

 

一提到古柯叶,马克便滔滔不绝:“古柯叶含有多种维他命和矿物质,它的营养价值相当于牛奶和肉类。矿工每天由早上8点开工至傍晚6点,中午时段必须留在深入地底层150米至200米的矿坑工作,不能出来享用午餐,古柯叶因此成了他们汲取营养的主要来源。嚼食古柯叶,能够让他们在缺水缺粮的情况下,长时间苦干不休而依然精神抖擞。此外,在氧气稀薄高达4000多米的矿山上,古柯叶也能有效地帮助他们克服身体的不适。”马克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你们要与矿工为友,只要和他们坐在一起嚼食古柯叶,边嚼边谈,距离立马便拉近了。”

 

为了确保安全,矿工是不能独自进入矿坑工作的,他们必须组成小组,每组由4到12人不等,组员必须严格听命于组长。由于矿山经过了长长好几百年的开采,地底下的坑道,叠床架屋、纵横来去,让人如坠迷宫。矿工如要找到质量好、含银量高的矿石,必须往深层挖掘,愈深愈好;然而,愈往下走,空气便愈污浊,在夏季里,气温高达35至40摄氏度,尘埃飞扬,缺乏氧气,工作环境之恶劣,笔墨难书。

 

宰骆羊祭矿坑

 

进入矿坑之前,我们遵嘱换上了厚厚的工作服,穿上长筒塑料靴子,戴上附设头灯的安全盔和口罩,看起来俨然就是如假包换的矿工。

 

我注意到,在矿坑的入口处,有大片大片转成了乌黑色的血迹。马克说,那是骆羊的血。由于工作性质危险,矿工每一天都会面对死亡的威胁;根据传统,每年2月8日,矿场主人都会宰杀二三十头骆羊,一是祈求庇佑,二是祈求好矿。骆羊被宰后,主持仪式者将血洒向矿坑,把骆羊头、肠子和骨骼埋在矿坑里,再把烧烤得香喷喷的骆羊肉分给大家享用。此外,在矿坑以内,距离入口处大约40米的地方,有个塑像,塑像周遭散落着一根根香烟、一把把古柯叶,还摆着一瓶瓶酒。马克告诉我,这是神祗Supay,专门主宰矿工的生死和兴衰;每个星期五,矿工都会虔诚地前来祭祀膜拜。

 

我们参观的矿坑,长达800米、深达200米,坑道的阔度呢,只有寥寥的0.7米。坑道伸手不见五指,仅仅靠着头盔上的照明灯那一圈小小的亮光勉强照亮前方的路。道路泥泞湿滑,趔趔趄趄(lièlièqièqiè)地走着时,头盔还不时碰击到坑顶峋嶙的矿石。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处处都弥漫着迷蒙的粉尘,几近窒息的我,感觉到整个肺部都被严重地污染了。坑洞深不见底,形同地狱。在底下工作,身体和心理都得承受沉重的负担。参观完毕跌跌撞撞地走出矿坑时,由顶至踵、由内而外,都被重重的粉尘覆盖了,难怪许多矿工都罹患或死于肺部疾病!

 

工作环境如此不堪,工作性质如此艰苦,可是,在层层中间人的剥削下,矿工的收入少得可怜;更糟的是,他们每个月并没有固定收入,必须取决于他们所采矿石含银量的高低。他们采得的矿石交由专人加以评估后,矿场才依矿石的质量付给他们酬劳。矿工每个月的收入介于1800玻币(约360新元)至3000玻币(约600新元)之间。

 

生活太苦了,许多矿工都养成了“今日有酒今日醉”的心态,一领了薪金,便尽情挥霍,往往家无积蓄,因此,当他们因病去世或因意外丧命时,家徒四壁的家人,也许便会陷入三餐不继的困境里。这时,矿场为了帮助不幸的家庭解决燃眉之急,便会雇用遗孀来从事另外一种与矿产相关的工作。

 

此刻,有几名寡妇坐在猖獗的阳光下,将细细碎碎的矿石一把一把地抓在手里审视,经验老到的她们,只瞅一眼,便知道矿石里有没有含银量了,有含银量者留存,无者丢弃,在一存一弃之间,便决定了她们每个月的收入。一般上,这样的工作,每个月可以赚大约1000玻币(约200新元)。最让人揪心的是,丈夫丧命之后,她们往往会让家中的孩子接替丈夫的工作。像眼前这名寡妇,孩子才18岁已进入矿坑工作了。矿工的工作代代相传,却永远也看不到希望的曙光。

 

波托西在鼎盛时期,白银产量占世界总产量的一半。然而,那时从中受惠的,是殖民统治者西班牙。玻利维亚独立后,矿产(包括银、锡、锌和铅等)的开采,虽然不若往日光芒四射,但是,依然紧紧扼着波托西的经济命脉。一个悲哀的事实是,国家当家做主了,在恶劣环境里艰苦工作的矿工,却依然在贫穷的旮旯(gālá)里苦苦挣扎。

 

离开矿坑之后,站在高处,俯瞰波托西遍布各处大大小小的矿山,从我口里不经意地掉出来的叹息,沉甸甸地落到地上,把地上砸出了一个个小窟窿。我想,矿工也就像是我脚下的这座矿山一样吧,表面上看起来完好无缺,可是,内里却已是千疮百孔了。

 

Source: 联合早报 © Singapore Press Holdings Limited. Reproduced with permis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