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 > 激励

传统戏曲 且演且盼

Image
王一鸣 - 28/10/2019

联合早报

分享

Facebook Email


本地近年来除潮剧势头可喜外,大部分传统戏曲都盛景不复,各剧种老前辈仍在舞台上苦撑。

 

几位梨园老将,胡桂馨(粤剧)、朱敬芬(粤剧)、洪秀玉(歌仔戏)、严忠胜(京剧),在各自领域边耕耘,边守望。记者访问四位前辈,谈现况,顾昨日,说问题,探未来。

 

传统戏曲,薪火相传。一代代戏曲人奉献,才有今日百花齐放的戏坛。

 

但本地近年来,除潮剧势头可喜外,大部分传统戏曲剧种面临颓势,盛景不复。各剧种老前辈们,仍在红毡毯舞台上苦撑,为的是让地方戏曲不至在新加坡销声匿迹。

 

胡桂馨(粤剧)、朱敬芬(粤剧)、洪秀玉(歌仔戏)、严忠胜(京剧)几位梨园老将,在各自领域中边耕耘,边守望,甚至疑虑:传统戏曲在新加坡有没有明天?记者专访四位戏坛前辈,他们看现况,顾昨日,说问题,探未来。

 

面对观众演员两缺


敦煌剧坊艺术总监胡桂馨(80岁),推动本地粤剧已66年,她直言:“很担心,现在看戏的多是上年纪的,年轻观众很少,表演艺术若没有年轻观众,如何维持?上世纪90年代戏曲还有很多观众,那时在人民剧场,一个剧团演出一整个月,上千个座位全满座。2000年后,传统戏曲开始走下坡路,粤剧不仅缺新观众,也缺新演员。”

 

同在粤剧阵地上奋战66年的新艺剧坊艺术总监朱敬芬(73岁),认同粤剧这两“缺”。她说:“除观众步入老年难得出来看戏外,还有个客观情况,以前文娱活动少,大家只能看戏,现在艺术形式和娱乐活动丰富,年轻人难被吸引进剧场。本地粤剧界一直以来登台的全都是老演员旧面孔,招不到新人。”

 

朱敬芬指出,年轻新演员难寻,跟眼下社会的语言使用不无关系。年轻世代在家讲英语和华语,接触的语言表演艺术也以华语、英语为多,粤语作为方言,较少使用,相关的艺术也自然疏离。

 

歌仔戏也面临语言压力,2003年来新的台湾歌仔戏名家、秀玉剧团团长洪秀玉(67岁),庆幸年轻时跟杨丽花一起在电视上演歌仔戏,在电视上投资三四十年,所以来新后大家都认识。“不过,还是被语言政策限制,比如到学校上课,不能说闽南语,只能教黄梅戏。”

 

从艺45年的洪秀玉说,自己推广的是台湾歌仔戏,在本地也叫“福建戏”,在中国大陆叫“芗剧”,另外同样以闽南语演唱的戏曲还有高甲戏等,这些剧种都在新加坡流传,歌仔戏得面临来自同一语言源流的姐妹剧种竞争。

 

比起粤剧、歌仔戏,京剧可说是难得受益于政府华语政策的剧种,至少在学校推广没有遇过问题。

 

“也因为这几年中国新移民社群壮大,让京剧观众增多,观众多了,但演员增长缓慢。”平社顾问严忠胜(74岁)有35年戏龄,他说:“每回演出能吸引一两个观众,多为在本地生活、工作的新移民。即使都讲华语,但南方人不见得上得了京剧舞台,上口韵不一样。”

 

辟一专演戏曲场所

 

没有新演员接棒,老演员得硬着头皮演。胡桂馨今年8月以80高龄之姿登台,严忠胜这个月也在平社年度专场上唱足一大段折子戏,洪秀玉每月都至少演出一次,朱敬芬则考虑明年新艺的年度演出,再度披挂上阵。老前辈们的付出,着实令人感佩,他们焦急地呼唤着新人接棒。

 

胡桂馨说:“一直都想招演员,但现在年轻人很忙,以前有六岁到12岁的孩子来学戏,上中学后,一个星期连一天都抽不出来。我常去大专、大学讲课,问台下学生有没有兴趣,他们回答有三种。第一,听不懂,语言有隔阂;第二,剧很长,三四个小时坐不住;第三,很嘈杂。关于最后一点我笑问:‘你们去迪斯科不是更嘈杂?’学生说迪斯科是不一样的。”

 

玩笑归玩笑,为吸引年轻人看戏学戏演戏,胡桂馨下足功夫。看不懂,演出加中英文字幕,演出前还办专场讲座,讲解故事、身段、指法;原剧很长,就截短,演出加中场总共两个半小时或三小时;锣鼓很嘈杂,用不着鼓点的用音乐代替。“可以说能做的都做了。”胡桂馨言语间满是无奈。

 

朱敬芬感同身受,她说早期有年轻演员来学,多是自己的孙女,亲戚的孙女,孙女的同学或朋友,后来学校课外活动多了,来的人数、次数越来越少。“教那些孩子们时,发现他们真的很愿意学,无奈时间不够,孩子们太忙了。希望政府能多引导、推动,比如让电视台多播点传统戏曲,或开辟一个专演戏曲的固定场所,让年轻人能体会到戏曲的美,进而想来学来演。”

 

胡桂馨说:“让这个固定场所每个周末都演不同剧种的戏曲,让观众免费看,好像看街戏一般,但要有素质。这些我都向有关当局提议过,但没有人要赞助,经费是问题。”

 

京剧新人方面,严忠胜说:“只有我们这一代演员土生土长,现在年轻演员70%是新移民。我们集中在每次演出时招收会员,以前我们口号是:‘只要能说华语,就能学京剧’。话是这么说,实际上我们把门槛降得非常之低,还是没有效。”

 

歌仔戏则面临不一样的状况,洪秀玉说,自己并不缺乏演员,她有12岁到70岁各年龄层的本地新演员。“学生们粘我,想和我一起演出一起玩,他们登台的条件就是我得同台,所以我一直不能退。”

 

洪秀玉总结,台湾歌仔戏已改良、创新,变得比较时尚新潮,因而得年轻人青睐。“传统戏曲应该创新,歌仔戏都走到电视上,像连续剧一样演,我改良时也没什么包袱,比如我把莎士比亚的《麦克白》改为歌仔戏,把法国戏剧大师莫里哀的《屈打成医》移植为歌仔戏。不过,戏曲创新不能没原则,身段唱腔一定要在,故事语言都可以更动,戏曲可以更多元化。”

 

创新与变通

 

今年6月,洪秀玉带着相当特别的原创歌仔戏新作《班吉王子》到泰国演出,此剧由她与一名本地印度女学生合演,演出在当地获如潮好评。洪秀玉说:“印度女孩讲印度话,我讲福建话;我跳印度舞,印度演员也搭配歌仔戏身段。”

 

敦煌剧坊以前去外国巡演也以传统剧目居多,但胡桂馨并不守旧,也是创新的能人,新戏做得出来。2000年后,她创作英语粤剧。胡桂馨说:“台步身段什么都是粤剧,只是语言是英语。为把英语放到粤曲里,搞了两年,才做出一部《清宫遗恨》。带去西方国家演,广受欢迎;在本地,有些人说这不是粤剧。”

 

胡桂馨说,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停下创新脚步,比如她计划将以前的剧目,找合作单位用话剧方式编演成新派作品,打入年轻受众的圈子。

 

朱敬芬自认比较传统,但也不排斥变通。今年8月底新艺剧坊的《梦断香销四十年》,她就请资深戏曲导演张莉在一个重要桥段上做破格处理,重新调整演员台位、布景和演绎,让整段戏倍添戏剧张力,也更符合现代观众的审美需求。“有些老本子因袭惯例,我倒觉得台位、程式、场景、布景、服装上都可做现代理念的改动。”

 

比起地方戏,在中国被称为“国粹”的京剧,在本地是十足的“小剧种”。严忠胜说:“先不用谈创新,我们能做到传承就已经很高兴。事实上,中国的京剧人编了很多现代戏,来新加坡演出后不受欢迎,反而是老戏《空城计》《四郎探母》唱来唱去,本地观众倒很喜欢,样板戏也不错,但较难演。”

 

本地京剧演员任伟辰、秦占宝2017年就曾推出过新派京韵音乐剧《十面埋伏》,尽管一些老观众看不惯,却是一次勇于试探的创举。胡桂馨看过这部作品,也曾给过主创意见,她说:“创新得走很长的一段路,才能算成功。”

 

补贴的“赔钱买卖”

 

四个剧团中,只有敦煌剧坊是半职业团体,新艺剧坊、秀玉剧团、平社都是业余团体。那么,是否有必要将戏曲团体发展为专业团体、职业团体?

 

胡桂馨说:“我们团全职的只有两个人,多少人愿意放弃职业来演粤剧?演粤剧薪水很少,赚不到钱。即使全职,剧团也赚不到钱,除非很多演出,每次演出都有很多收入。以前农历七月,从初一到月底,每天都有街戏,这五六年来,街戏很少,每台街戏演三个晚上就罢。”

 

朱敬芬赞同,新艺剧坊也没有转全职的计划,她说:“这是个亏钱买卖,没有这个市场。”

 

洪秀玉亦表示,无意向全职发展,她为学生演员们着想:“学生们训练得不错,但都有职业,我的演出只能在星期六、日进行。大家爱戏,为兴趣来学习,我也不能苛求,不能增加压力。我们演出是卖票的,但演员们都没什么钱可拿,要演出有水准,肯定亏钱。大家已然在奉献,何必谈什么全职呢?”

 

平社上上下下所有社员都是兼职,严忠胜说,没有必要做全职,金钱是一大问题。“另一问题是,没有乐师。京胡、文武场的器乐难找乐师,本地没有人学京胡,京胡要从小在戏校里学习。那些老道的琴师,不用看谱,看着你的嘴唱到哪,乐器就能跟到哪,京剧的好看缺不了乐师。”

 

洪秀玉则说:“一出歌仔戏的曲调有两三百条,我下重本砸钱请台湾帮歌仔戏团演奏的乐师录制好全套。”

 

聊起贴补各自的“赔钱买卖”,胡桂馨说,为了贴补演出,几乎花了买一套公寓的钱。“除国家艺术理事会、李氏基金、观音堂佛祖庙有赞助,只能自己、亲戚、朋友掏腰包。”

 

朱敬芬直言:“我们是朱家几个姐妹们轮换掏腰包。”

 

严忠胜说,平社幸得傅长春储运集团主席傅春安支持,盼这样的义举之士更多一些。

 

还能演多久?

 

记者最后问:老前辈们还能演多久?

 

胡桂馨说:“观众说期待我85岁时再演,我得看状况,如果90岁还健康,就能演,毕竟年纪大了,嗓子会变。演过刀马旦、小旦、彩旦,近来回放我的刀马旦动作录影,动作没那么快了。”

 

朱敬芬沉吟一下,说:“明年我努力看看,到我这个年纪,得看什么角色适合,扮花旦我走出来也不像啊!可能就能演老旦吧!”

 

“不退的小生”洪秀玉说:“真想退,但学生一定要带。我每个月都演出、教课,所以练功不停止,庆幸声音还在,身段还可以,但实话说:心有老态。”

 

起初演老生,后跨行小生的严忠胜却道:“决定不演了,嗓子有问题,我在幕后教人吧。没有接班人不行,我总不能演到100岁啊!”

 

Source: 联合早报 © Singapore Press Holdings Limited. Reproduced with permis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