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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放丢弃记忆的角落 江祥满与他的古董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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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和 - 01/12/2019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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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岁的江祥满从1972年开始经营“东门昇古董店”至今,搬迁多次,却与岁月不依不饶似地屹立着,为那些人们不舍得丢弃的记忆,找到一处存放的角落。

 

在丹戎巴葛一带的克力路(Craig Rd)51号,有这样一家老店,店长背靠着屋里积尘数十年的铁箱旧货,面朝着屋外午后闲暇的树荫过客。一道店门之隔,多少时代的记忆就这样与路人擦肩而过。

 

一切陈旧的历史遗物都被积压、堆砌,鲜少有人问津。这屋里屋外的对照,总是警醒着行人过客,凡是死的、老的、旧的,终有一天会归根于此。

 

能为这些“旧物”洗尘接风的,是一位已年过七旬的老人。他名叫江祥满(75岁),店铺“东门昇古董店”从1972年开张至今,搬迁多次,却与岁月不依不饶似地屹立着,为那些人们不舍得丢弃的记忆,找到一处存放的角落。

 

店的牌匾不大,吸引过客的是一条长长的黄条横幅,用英文写着:

 

我们买的是垃圾,卖的是古董。有傻瓜来买,有傻瓜来卖。

 

We Buy Junk And Sell Antique. Some Fools Buy Some Fools Sell.

 

日本顾客为瓷砖激动


记者登门拜访的时候,一对来自澳大利亚的夫妇正在一堆堆旧货夹杂处觅径而走。他们的头顶上悬挂着让人过目难忘的人力车轮与年代各异的灯件。两侧堆满各类银器、古钟、古瓷、陶器、照相机、痰盂、电风扇、转盘电话、车灯等等,包括一件有百年历史的音乐橱。角落的橱柜里还摆放着上百件民间收藏的瓷砖。这仅是一楼,“东门昇”有三层楼高,一楼可见许多老时代日用品;二楼收藏着大件的磁盘、书画、挂钟、脚踏车;三楼堆放着一些待修复的旧家具。

 

客人不懂行,江祥满也不做推销。熟客有东西要送出,叫他一句“阿江”,江祥满便从店里出来迎接,乐得收下。这是江老板为自己立下的规矩,也是多年来的江湖经验。看到外国客人喜见华人的古物,夸他的店铺花样百出,这位老板也性情潇洒,随手相送一副毛笔笔具。

 

“都是随缘。”江祥满说他和妻子都信佛,店里播放着轻柔的禅音。店里收藏的这些旧物,有许多不是买来的,就是捡来或他人相送。经江祥满的手,洗净修补一番后,再卖给下一个物主领收。这既是一门生意,也是一次人情的交换。

 

江祥满的妻子黄雅玉(72岁)伴随丈夫逾40多年,她记得有些日本顾客来造访时,竞对着店里收藏的瓷砖激动起来。原来日本频发地震,许多旧式的房屋坍塌,想要重建却因无法找到同样的老瓷砖而作罢。没想到他们却在新加坡的这家小店里看到与当年设计一模一样的瓷砖,好比看到老家一样亲切。

 

令许多顾客好奇的,是店里收藏的一台产于19世纪初的瑞士音乐箱。近两米高的木橱分为上下两层,打开上层的玻璃门是装卸金属音乐盘的装置,只需搅动橱侧的转柄,圆盘就会转动发音,好比一台直立的唱片机。下层则是收纳音乐盘的抽屉,打开一看,竟还保留着四五个完好的圆盘。

 

江祥满是在约20年前从马来西亚怡保一户人家的手中接过这套音乐橱。当时它发不出声响,橱子里爬满白蚁,即便破败如此,但江祥满觉得,哪怕是垃圾的价值也不能小觑。于是他几乎全凭自己的手艺,将它修补组装起来,至今都能完好地运转。只可惜,看上这部音乐橱的人,大多是只看不买。

 

手艺学自船厂工

 

“我从小就喜欢捡东西,人家不要的就捡回来。开始收得不多,都是一些小样的物件,像捡破烂,自己玩玩。”江祥满说,他书读不多,读完培群小学、立化中学之后,就到当时位于武吉知马的教会学校学习手艺和操作车床等等,让自己可以到造船厂谋职。

 

为了生活,江祥满十多岁就懂得一套生意经。他经常抢在星期天,与周围的孩子们蜂拥在植物园门口,兜售喂猴子用的花生。“一包花生,五毛钱买来,可以卖到两块钱。一天赚到十多块,就已经很开心了。”

 

家里除了他还有其他兄弟姐妹要养,上学时,父母只能给他们五分钱花。因此,江祥满从小就在算计着各种小买卖。

 

上世纪60年代过的都是僧多粥少的苦日子,到了1964年,新加坡更是经历黑暗的种族暴动时期。但来到江祥满身上,这一年正是裕廊船厂落成,是造船业一片大好的时代。据统计,在裕廊船厂刚刚开张的一年里,就制造了11艘船只。当年才20出头的江祥满正是船厂里的学徒之一。

 

在船厂摸爬滚打了10年,江祥满当上船厂保养组班长,头手下面就是他,经常要为应接不暇的入港船只做抢修工作。黄雅玉记得,丈夫忙碌起来根本不能回家。“他是班长,要先潜到水里把部件拆卸下来,才能让工人接手工作。修缮完毕,为了确保安全无误,班长也要做好最后的把关。为了一口饭,大家都很拼搏。有突发情况只能如此,平常还是会有厂车接送。”

 

因为工作关系,江祥满对木工、修缮工作十分擅长。加上他这些年来仍然在频频地收藏旧物,江祥满的心里逐渐坚定开店做旧货、古董的生意。

 

后来船厂的营业开始走下坡,有一段时期船厂开始分批裁员。裁到最后一批,江祥满下了一个决定,主动向老板请辞,拿着当时5000元的遣散费,在汤林生路(Tomlinson Road)开店。

 

“一路走,一路碰,人生就是如此。”江祥满说,早年他父母并不能理解他,他父亲是个理发师,家里的收入一般,希望儿子守着船厂的稳定工作。

 

江祥满当年的店铺远没有今天大,只能在别人家店铺的后边营业,但勉强是一个营生。

 

主要顾客都是旅居本地的外国人,由于店面靠近当时的旅游促进局,所以陆续有来自各地的面孔路过、参观。

 

直到最终搬进克力路,标下这栋店屋,江祥满走过将近20多年的辛勤岁月,经手的新旧收藏更无可计数。

 

过去行步至克力路,或许会看到早年聚居着港务苦工、商贩、街头混混,以及满街的人力车夫。那样的市容如今已消散风中,唯有人力车的车座、车轮还被江祥满收藏在店中。

 

江祥满说,他收藏四台人力车,如今只剩下一台车的车轮和配件,悬挂在店的顶梁,凡是来过这家店的顾客,都会认得它。

 

一年之计全靠垃圾

 

“早年没有几个人做这种旧货生意,我也是跟着一些前辈边看边学。”江祥满说,他在“东门昇”店前挂上的那条横幅的确引人注目。垃圾也罢,宝贝也罢,来到店里的淘客带着猎奇、寻宝的心意而来,要有所收获,最终还是得先过自己这关。看在江祥满眼里,其中的妙趣无穷。

 

“我这辈子就是和垃圾打交道。做了几年后,我一个在邵氏电影公司工作的朋友说:阿江,你何不加上一个字眼,‘傻瓜买,傻瓜卖’。他是做电影审查的,从电影里常出现的二手车行获得的灵感。我想也对!一个傻瓜卖给我的,以为是垃圾;另一个傻瓜买走了,以为是宝贝。”

 

跟这些“垃圾”和“傻瓜”较劲了一辈子,问他觉不觉得自己傻,他反倒觉得无所谓:“我的生活全从这里来,一年之计全靠垃圾,怎么能说我傻呢?”

 

黄雅玉也笑说,夫妻俩书读不多,为入这一行,江祥满经常逛书摊,尽可能地多学多看。但书上教的,始终不如一些主顾的提点、帮忙来得实惠有用,以至于江祥满说,他真正的老师都是顾客。

 

“东门昇”全年开张,每周开店六天半。何不给自己放假?江祥满说,每天他都在店里,除了招待客人,就是在他的修理台边工作。真要打扫,这满屋子的垃圾宝贝自有一种凌乱的秩序,总是有做不完的工。

 

江祥满最爱的还是字画,收过几件槟城画家杨曼生的画作,其他的名家收藏还包括胡文虎摆设在花园里的铜鹤、翠玉楼里的玉石收藏等等。不过,这类艺术藏品的成本太高,江祥满收得不多,店里的开销也不小,要是“压死本”(周转不来)反而会影响生活,生意也做不下去。

 

生意少已是常态 年轻人只来怀旧打卡

 

想把这门生意的算盘打得响,江祥满说,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坎坷。几十年前,店里曾来过一名顾客,把偷来的赃货卖给他们,结果失主找上门来,让江祥满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黄雅玉对此记忆深刻,她说当时江祥满慌张无助,“钱花了一大把,失主硬要拿走。卖的人又不在,简直是说不清楚。我们跑进跑出,找各种人帮忙,那段日子简直不堪回首。”

 

眼前的情况其实也不太乐观,虽然现在的年轻人也沾上一分怀旧的风气,乐于来串门打卡,但是生意少,已经是常态。江祥满说,过去店里其实人手不少,而且同行也多,收到货可以找懂行的手艺人帮忙修补。“现在找不到了,退休的退休,老的老,死的死。”

 

黄雅玉说:“很残酷的,有的拆迁走了,有的付不起租金的成本。我想再多个五年十年,我们这些手艺人就都看不到了……我还看到一些老朋友在疗养院,手脚都控制不了了,不是不想做,都是岁月的关系。看到这些,你会懂得人生就是这样。”

 

江祥满虽然已经75岁,但手脚、眼力都还能凑活。“只不过年纪大,爬这三层楼越来越吃力,不能逞强了。”

 

说起传承,江祥满说他的女儿有意接下这门生意。“但是她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从零起家,她们有现代人的想法,只想做现成的零售。但我们的顾客不只是为了买卖上门,我会替他们修修补补。这些服务在新加坡要去哪里找?”

 

国家历史的后门

 

人们总是在寻找留住时间的容器,从一件旧物,到一家古董店、旧货店,再到一代手艺人。都是老东西,老有老的可怕,也有老的释然。

 

江祥满不相信什么“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他更爱说的一句话是:老而不死是为贼。“现在最让我开心的,就是这种没有压力的生活,什么期望也没有……我不想让子女来照顾我,你说你靠子女的钱养老、看病,你以为你是宝?谁说你不是贼?”

 

有人问过江祥满说,为什么不要把店屋卖掉享清福?他答:卖掉,钱在银行,人在天堂。对他而言,这家店屋已经是他生活的全部,赚钱是次要。“每天都要有事做,手停口停啊!做到我不可以做,在床上才行。”

 

夫妻俩的房子距离店面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每天来到这里,妻子主内,丈夫主外。闲来无事便与熟客们攀谈几句。

 

记者正要离去时,又有一个顾客不远车程地上门送旧货。看着江祥满夫妇俩对着一叠叠的纸箱子,和颜欢色地把那些再平常不过的灯泡、木椅归类收纳起来,心里着实替他们欣慰而担忧。

 

一丢一拾,一增一减,这些显然都是博物馆无法容纳的市井记忆,就像一道国家历史的后门,若让你看在眼里是垃圾,还是宝贝呢?

 

Source: 联合早报 © Singapore Press Holdings Limited. Reproduced with permis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