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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南发:散行散记

冬日晨光里的日月潭湖面,水光潋滟,如江南山水的写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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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南发 - 03/01/2017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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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色匆匆,仿佛已是现代行旅的宿命,景色无心,走过看过,就成过去。

 

只有一些无意间的相遇,一点感触,或许可以留下一些或深或浅的意思。

 

1.水光潋滟

 

冬日清晨,空气微寒。

 

旅舍阳台外就是湖水,对岸山峦依然幽暗,仿佛坚持守着黑夜的身影,山岭棱线处却已透着曦光,天际晕明,轻染微红。

 

湖面悠悠,水流缓缓,波光粼粼,一丝一缕,一闪一耀,千条万点,都是安静的天光。

 

山影水光,如此安静,又如此灵动,如此情境,或许只有“水光潋滟”四字,最为贴切。

 

潋为水波相连,滟乃水光熠熠, 潋滟就是形容水波荡漾、波光闪动的样子。眼前如此静中有动,动中有静,轻波微亮的情景,自然就是水光潋滟。

 

这四字,出自苏东坡诗句“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写的是西湖,那是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初春,他在杭州任通判,时当春寒料峭,他眼前的西湖春水,想来也一样闪烁着安静的天光吧。

 

1928年岁末,徐志摩自欧回国,在南中国海的客轮上写下脍炙人口的《再别康桥》,诗里也有“波光里的滟影,在我的心头荡漾 ”,可见水光潋滟的动静之美,总会动人心弦,如同生命的本相,总会在心头荡漾,有心无心,都在等待一次被触动的时候,让人看见那如露亦如电的梦幻泡影。

 

这天清晨,这片水光潋滟的湖水,这次无意间的相遇,就在日月潭的涵碧楼。

 

70年代中旬到台湾,就住过涵碧楼,只是当年那座黄琉璃瓦白石栏干宫殿式风格设计的旧楼已毁于地震,如今重建新楼,已是现代木石禅味风格。澳大利亚籍建筑师早年在新加坡开业,运用水廊与灯光设计,强调光景交融,装修简约,注重细节,展现的是干净的奢华。

 

新楼利用山坡地势,节制楼体高度,显得优雅含蓄。旁边另一栋新建旅馆,则傲然高耸,金光熠熠,显得霸气凌人。一隐一露,高低立见。

 

一日湖边散步,偶听路过游客说,看日月潭,住那栋高楼最好,居高临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话虽属实,却没意思,毕竟一览无余,也就无趣。

 

中国传统山水绘画向来重视“三远法”,最早提出者是北宋画家郭熈,他说山有高远、深远、平远;同时期的画家韩拙则说,水有阔远、迷远、幽远;时人合称“六远”。元代画家黄公望则结合两家之说,以平远、阔远、高远为山水的“三远。”

 

无论三远或六远,都是一种突破个人视线与空间关系局限的观景造境之法。

 

这种不受空间和视线限制的观察法,被今人称为“散点透视法”,又称“动点透视”,不但是中国绘画独创的主要特性,也体现中国哲学的基本观念。

 

以此观察景物,不拘于某一视角,更不拘于一山一水,俯仰流盼,自由自在,让自然与观者之间,任意交流,无拘无束,意趣自生,自然就有无穷无尽、品味自得的感受。

 

高楼观景,固然可以一览无余,单一视线,只能看见一面风景,再好看,也单调。

 

涵碧楼的高度正好,放眼平视,三远六远皆宜,前山近水,历历在目,宛如画卷,可观可赏。

 

难怪1948年蒋介石自大陆败退台湾,就经常下榻于此,还曾一度计划以此地为“反攻”指挥所,想是因为其位于岛屿中部,宛如中军位置,以上世纪的作战条件与观念,可以运动两翼,或左右回旋,也可以避免全岛被中间切断。唯有面海背山,少了退路,只是当时的蒋介石已确是退无可退。

 

虽然爱题写“毋忘在莒”,天天高喊“反攻大陆”,总是形势比人强,败军之帅不堪言勇,这位五星上将也只能不时从台北来到涵碧楼,坐看眼前这片小山小水,思念昔日坐镇的万水千山。

 

见过一张蒋介石在楼前的旧照片,摄影师大胆从他背后拍摄,照片里只有蒋氏独自坐在藤椅上的背影,面对日月潭的山峦湖水,在他心中,不知道又是一种什么滋味。

 

虽然不知道,但可以想象,亦不难想象。

 

山下水边码头,依然称为蒋公码头,码头旁昔日卫兵岗所,仍然在寒风里守着一艘木制的“蒋公手划艇”,旧照片里就有蒋氏夫妇同坐木艇泛舟日月潭上的记录,手划艇者是身后的船夫,木艇外观近似,是否为原来文物,亦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

 

对面的山,原名巴兰山,后改名青龙山,1971年蒋介石在山上建慈恩塔以纪念他的母亲,似乎说明这时他已明白自己只能在此了结一生。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是夕阳,是晨曦,甚至清冷的月光,都有各自安静的光。

 

只要有安静的光,就会有水光潋滟的光景。

 

如此秀美的光景,有如许多思念和遗忘的岁月,和自己有关,也无关自己。

 

2.国境之南

 

早年每想及恒春半岛,就会想到《思想起》,耳边会回旋着吟游艺人陈达悲怆沙哑的声音,充满岁月风尘的沧桑感。

 

1981年4月初陈达在恒春车祸去世那天,我刚好在台北《中国时报》编辑部,当时还在报社工作的林清玄跑过来告诉我这则刚发生的消息,当时的感觉,好像一把月琴弹唱的歌声戛然而止,并没有感觉是一个时代的感情悄然翻过一页。

 

《思想起》是陈达生前最爱弹唱的曲子,所唱的恒春调,原是早年漳州小调的锦歌及闽南民谣传入台湾后,受地方客家民歌影响而形成,延续漳州民间锦歌念唱的形式,多是吟唱早年移民唐山过台湾的艰辛,朴实的闽南乡土气息,流露着思念故土的时代情怀。

 

这回到恒春半岛,蔚蓝的海水,绿色的山峦,被落山风吹得朝向一面弯腰生长的“风剪树”,依然如故。

 

只是一路仿佛总有电影《海角七号》的味道,也不时会浮现范逸臣在电影结束前所高唱的主题曲《国境之南》。

 

“国境之南”是一个奇怪的名词,原是二战时日本帝国对其国境以南地区(或战争殖民地)的称呼,以此为一部台湾本土电影压轴的主题曲,加上不断以日语朗诵贯串整部电影的旁白,是一名日本负心人写给被遗弃台湾小情人的心意告白,如此建构的“感情”叙事,使得电影的内在意含,超越表面上似乎简单有趣的男女爱情故事。

 

尤其主题歌里的副歌,不断重复地唱着这么一段话:“当阳光再次回到那飘着雨的国境之南,我会试着把那一年的故事,再一次说完……”,阳光重来的期待,更使得深情款款的歌词,明显成为另一种心思的历史符号。

 

自恳丁北行,沿台26线到车城转向,就经过四重溪和石门古战场,这里又有另一个不一样的历史故事。

 

清朝同治年间,日本借口琉球岛民在此被“生番”所杀,兴师问罪,于附近车城登陆,与牡丹社等排湾族人在四重溪发生战斗,日军首战失利,数日后双方又在石门大战,原住民据崖壁天险抵抗,终于不敌日军现代武器攻击,牡丹社头目父子战死。日军攻破石门,烧尽牡丹社,并诱逼各番社投降,成为征服者。

 

石门之战,清朝官方称为“牡丹社事件”,日方称为“征台之役”,也是日本军队入侵“国境之南”的第一战。

 

牡丹社事件后,清政府才惊觉日本的意图,开始积极经营台湾,设府建省,后因甲午海战失败,前功尽废。

 

冬日午后,车过石门峡谷,只见两旁山壁峻峭,断崖夹峙,仅有一小片狭窄枯干的河道,光秃秃的石滩上长满高大的芦苇,被冬季的午阳染成了金黄色,山风过处,白色芦花翻动起伏,在萧瑟枯黄中坚持展现掩盖不了的生命色彩与节奏,如浪如花。

 

这一刻,我仿佛看见满山谷晃动着牡丹社人不屈的战斗身影,听见生死的嘶吼,在山壁间回荡不息。

 

一样的空间,不同的时间,历史和现实,总是如影随形,可以忘记,却不会过去。

 

由199县道,横越恒春半岛东行,穿越山岭,经过牡丹乡,一路下山,就到了滨临东太平洋的旭海乡,山地部落温泉,被称为恒春半岛的后花园。

 

住宿牡丹湾Villa,隐蔽低调的度假村,周围河道围绕,村里的头目湖畔,散布着数量有限的独栋旅舍,水质温润的碳酸温泉,白日草木青青,夜晚寒意袭人,对远来自热带的旅人,不免有种恍若隔世独立的感觉。

 

早晨,骑单车到不远处的海边,入口处山边为一大片坟场,方向全部面海,不知道每一夜醒来的幽魂,是否会为了那阵阵海哭的声音而在寒风里幽泣。

 

黑色的沙滩散布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冬天海边的天空,有一种深沉的色泽,没有阳光,只有云层里的天光,反映在不断起伏的海面上,形成一片奇异的白光,寒光冽冽,汹涌而来。

 

阵阵海浪,带着太平洋的气息,跨越小半个地球,来到眼前的海滩,蓦然一个挺身耸立,不知所以就猛烈撞击,让蓝绿色的生命瞬间变色,碎裂成白色浪花,在阳光里飞溅、起舞,闪耀着沸腾的水光,斑斓的天光,奇异的寒光。

 

浪花的水色天光,跳跃的喧哗,如同生命最后的呐喊,放任情性,放荡形骸。

 

如同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如同那首《国境之南》的歌声,亦如同海哭的声音。

 

碎石沙滩上,有一些被海浪冲上滩上的树枝浮木,想到日本推理作家赤川次郎也有一本名为《国境之南》的政治悬疑小说,书里的主题语就是:“谎言是一根浮木,早晚会被冲上岸。”

 

一晌贪欢,早晚也会醒来。

 

Source: 联合早报 © Singapore Press Holdings Limited. Reproduced with permission.